荠菜,早春的隐语 | 江花
草木为证(创作谈)让我们先将目光投向一组数字:这是一支平均年龄不足25岁的队伍,近18.7万人踏上征途,其中女战士有2000余人,年龄最小的战士仅9岁,全程两万五千里,历时735天,平均每天行军约71里,沿途经过14个省,翻越四十余座雪山,渡过二十四条大江大河,走过多片草地,损失了12万多人,最长的一次行军是连续十八天。值得一提的是,在这次行程途中经历了六百余场战役,召开了决定命运的六十多次重要会议。
当人类社会回望二十世纪的文明进程,中国工农红军的长征以“人类历史上罕见的远征”之名,镌刻进《人类1000年》的百年大事纪。
这是一条用鲜血与信念犁出的长路。它不是地理意义上的迁徙,而是精神版图上的悲壮拓荒。六百余场战役,是烈火锻打的生死交锋;无数城池的曙光照亮又黯去;许多年轻的生命随风而逝,他们的脸庞永远停在青春的模样——那正是人生最饱满的清晨。每一次牺牲,都像一颗灼热的陨星,沉入历史的深潭,只为照亮后来者前行的足迹。
十四个省的版图,在他们脚下连成一条挣扎求生的脉络。四十座大山,是大地隆起的沉默脊梁,峰峦叠嶂间,嵌着他们高耸的理想;二十四条大河,是横陈于前的咆哮天堑,浊浪吞没过绑腿与草鞋,却冲不散那一声声渡河的号子。荒草地张开潮湿而险恶的陷阱,试图吞噬每一个生命;雪山矗立为肃穆的巨型石碑,用彻骨的寒冷,噬咬着脆弱,也淬炼着灵魂。
而在这条被苦难淬炼的长路上,除了风雪与硝烟,还有另一些更微小的存在,悄无声息地陪伴着那些踉跄的脚步。它们匍匐在早春的地表,生在田埂、溪畔、崖边——它们是长征中的植物。我要写的,便是这数千种植物里的“报春者”——荠菜、车前草、榆钱儿,我将它们称为长征中的“早春三友”。
荠菜,那锯齿状的嫩叶最先感知地温回暖,战士们将其掐下来煮进搪瓷缸里,那一点青涩的微甜,是春天写给饥饿胃囊的第一行诗。车前草,贴着地面生长,车轮碾过、马蹄踏过,它依然伸展出穗状的花序。民间唤它“车轮菜”,叶片厚实,焯水后涩中带甘,是行军路上最常见的路旁救急。而榆钱儿,是树梢上的春天——那一串串嫩绿的翅果,形如古钱,捋下来拌进青稞面里蒸成团子,咬下去,满口是春天的黏糯与清甜。
这三种植物是长征这部宏大史诗里,最微小也最温存的注脚。我想写的,正是这些被大历史忽略的微物——它们用最朴素的方式,参与了一场最不平凡的行军。
脚步,坚韧地行进在大地之上。两万五千里的丈量,不是里程表上的数字,而是生命对极限一次又一次悲壮的叩问。直到1935年10月,黄土高原的风,第一次温柔地抚摸那一面面已经破损但是依然高高飘扬的红旗——陕北到了。这不是终结,而是一个更为艰深的开始。
这不是一次行军的结果。这是散落的火种,在无尽的暗夜中各自蜿蜒燃烧,最终啸聚为不可摧折的烈焰长龙。当他们在黄土的皱褶里紧紧相拥,万里征程才终于在人类的坐标系上,画下最后一个血色的、沉重的句点——不是凯歌,却是比凯歌更沉郁的回响;不是捷报,却是焚身的星火,为后世,倔强地镌刻下一个名叫“长征”的奇迹。(李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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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叩醒大地的,总是那些蛰伏在泥土里的生命。
它们卑微、隐忍,却又睿智、活泼,在料峭的寒意和无尽的杀机中等待时机,准备为一个新的春天揭幕。
阴条岭背阴处的残雪,如同山岭间的巨大补丁。太阳慢悠悠地升上来,巨大的补丁缓慢地消融,变成了升腾在空中的水汽。即便是寒冷依旧,田埂的裂隙间却已渗出锯齿状的绿意,那不是铺张的、夺目的、喧哗的绿,而是从冻土深处挣脱而出的、带着试探的怯生生的绿。
是的,它们是春天的使者,即便是随时会被凛冽寒风结束的生命,它们仍然巧妙蛰伏,伺机而动。它们相互鼓励着,只要找到机会,便勇敢宣告——
春天来了!
春天来了!!!
一
荠菜的叶子,如同大地摊开的掌心,掌纹是羽状的,细密的绒毛上缀满了破晓的霜晶。它们一丛丛依偎着、蜷缩着、舒展着、奔放着,却都恪守着各自的分寸,像遵循某种古老的乡野契约。《诗经》里那句“谁谓荼苦,其甘如荠”被风吹拂了两千多个春秋,依然能在早春的寒气中觅得知音——那是先民俯身大地时,舌尖最先辨认的、属于荒野的甘醇。
荠菜,是最早的报春者。
当残冬的冰层尚在梦里呻吟,众草犹瑟缩于冻土深处,它已率先顶破板结的寒气,将锯齿状的绿意举向依旧冰冻的天空。
它的生命是一首急板短章——趁着冰雪初融的湿润,攫住第一缕尚且怯弱的阳光,便迅疾地抽叶、展茎、绽花、结籽,完成一季的契约,也完成了一生的承诺。然后,不待春深,便默然凋零,将细小的角果埋入泥土,将写给下一个春天的密信妥善收藏。
这并非匆忙,而是与时节达成的千古默契,在最贫瘠的时间里,以最丰盈的方式,迅捷完成生命庄严的传递。
荠菜的花总要等到三月。那时节,迎春花还在蓓蕾里裹着娇羞,桃花在胭脂色的枝头踌躇,李花尚裹着素绡于风中试探,连烂漫的樱花也只在骨朵里做着粉白的梦——荠菜却已悄悄抽出细长的花茎,顶出米粒般的白。
那白是柔弱的,谦卑的,低眉顺目的,近乎透明,薄得透出春光的底色,四片花瓣排成十字,宛如大地在众生酣眠时默念的祷文。
若将历代典籍摊开,你会发现,关于野菜的历史记述里,总有一脉青翠属于荠菜。
除了唐代《千金食治》记载荠菜“味甘温涩无毒,利肝气和中,杀诸毒”以外,明代《救荒本草》将其列为“荒年可济”之草,载其“焯过拌食,甚益人”。
民间称荠菜为“报春菜”。立春前后,妇孺老少提篮握铲,在坡畔畦边寻觅那抹最早的绿——这不仅是采撷野菜,更是与自然订下的一年一度的信约。
骚人墨客也常为它停留。南宋的辛弃疾策马驰过溪头,撞见这景象,胸中块垒忽然被什么抚平了——那不是酒,不是歌,而是“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他望见的荠菜花,其实更是一种生存的姿势:不向园林争半寸春光,只在阡陌上静默地开落。花事荼蘼,便结出倒心形的角果,宛若一只只微缩的行囊,盛着种子,也盛着整个春天的嘱托。
苏轼流放黄州,物资极度匮乏,他却在匮乏之中发明了“烂烝香荠白鱼肥”的吃法。他在给友人的信里详细记述:取荠菜嫩叶,与米同蒸,待蒸汽将碧色沁入饭粒,再佐以初汛的白鱼。这道菜里,藏着中国士大夫的处世态度与人生智慧:在最简朴的食材里,找到与山川风物的对话。
陆游在蜀地为官时,曾对着春山写下“日日思归饱蕨薇,春来荠美忽忘归”。他在晚年垦荒山阴,见荠菜丛生,又吟出“残雪初消荠满园,糁羹珍美胜羔豚”。这位一生忧国的诗人,味蕾却诚实得很——蕨薇是伯夷、叔齐的典故,带着孤臣的苦涩;而荠菜的清甜,却能让人忽生归乡之意。
汪曾祺在《故乡的野菜》里感慨:“荠菜焯过,碎切,和香干细丁同拌,加姜米,浇以麻油酱醋,或用虾米,或不用,均可。”他还提到这道菜常被做成宝塔形,吃的时候推倒拌匀。
苏轼、辛弃疾也好,陆游、汪曾祺也罢,他们在艰辛的日子里为文作诗,字里行间透露着凭借这种古老植物与土地相依相偎的笃定。
历史学家从荠菜里读出了更多。在灾荒频仍的古代,荠菜是百姓辘辘饥肠中温暖的慰藉;在战乱离丧的年月,它又是流民碗中苦涩却珍贵的生机。荠菜,这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野菜,它始终扎根在百姓的烟火里,成为中华民族苦难记忆里一脉欣喜的暖色。
若你蹲下身,轻轻拨开覆荠叶的土屑,会发现它的根须纤细如发,却紧紧攥住土壤。每一株荠菜都是一个微型的史册:记载着冻土的寒意、春阳的初吻、农人的指纹,以及千年诗句里未曾褪色的甜。它不像黄花草经历过战火淬炼,却以另一种方式参与着文明的成长——在寻常的日子里,提醒人们甘苦相倚的滋味,以及土地永不辜负的慈悲。
荠菜依旧在早春的田埂上绿着。没有喧嚣,没有祈求,只是静默地绿成一片——与风霜约,与时节约,与每一个俯身采摘的人约。活着,本身就是一场庄严的完成。
二
翻开典籍,荠菜的踪迹早已渗入文明的史册。荠菜从古老的唇齿间便带着清甜,早已走进先民的人间烟火。
春秋的风掠过邶地原野,《诗经·邶风·谷风》里的“谁谓荼苦?其甘如荠”,将这株贴地而生的草木,揉进了华夏数千年的烟火与征途。彼时的先民从苦菜与荠菜的滋味对比中,读懂了这株野菜最朴素的温柔——生于田埂、长于溪畔,不挑水土,不矜姿态,却能在饥寒时,以一抹清甜慰藉生民。这是荠菜最初的模样,也是它跨越两千多年,始终与中国人的生存与坚守相伴的开端。
《诗经》中对于荠菜的描述,最早的文字记载:
习习谷风,以阴以雨。黾勉同心,不宜有怒。
采葑采菲,无以下体?德音莫违,及尔同死。
行道迟迟,中心有违。不远伊迩,薄送我畿。
谁谓荼苦?其甘如荠。宴尔新昏,如兄如弟。
泾以渭浊,湜湜其沚。宴尔新昏,不我屑以。
毋逝我梁,毋发我笱。我躬不阅,遑恤我后!
……
此处的“荠”经后世训诂学考证(如宋代朱熹《诗集传》、清代王先谦《诗三家义集疏》),确指十字花科荠菜属植物,彼时民众已从自然采食中感知其味甘性平的特质,与苦菜(荼)形成鲜明对比,成为先秦民间饥荒、日常采食的常见野菜,这一特性也为后世战乱、迁徙中荠菜成为充饥食材奠定基础。
四百余年后的汉代,亦有对于荠菜的记录。《尔雅》释其名,郭璞注其味:“味甘,人取其叶作菹及羹亦佳”。寥寥数字,如一方古印,钤下两种古老的生存技艺:腌渍为菹,可藏岁月于陶瓮,以御荒寒;烹煮作羹,能化清芬于热汤,以暖寒躯。《神农本草经》更将其奉为“上品”,言其“利肝气,和中解毒”。至此,它超越了单纯的“菜”,成为食药同源的灵草——就像这片土地上沉默的大多数,于卑微处蕴藏着疗愈生命的力量。
北魏的农风里,贾思勰在《齐民要术》中,第一次将荠菜正式列为蔬菜作物,从此,这株野生的野菜,有了人工栽培的脉络。“十月种,正月可食,至春而老”,先民摸清了它的生长节律,让这份清香得以跨越时节;焯熟凉拌、作馅包食、晒制干菜,多样的吃法,让荠菜在餐桌之上,也能绽放滋味。而书中那句“荒年可代谷食,采之不尽,生之易寻”,更是道尽了荠菜的底色——它是天生的“救荒菜”,耐贫瘠、抗严寒,全国南北皆有其迹,田边、路边、山野、坡地,只要有一寸泥土,它便能扎根生长,在岁月的荒寒里,撑起一方生的希望。
宋代《岁时广记》记载民间“正月采荠,作荠羹、荠菜饼,迎新春”,荠菜成为民俗食材。明代滑浩编纂《野菜谱》,收录江淮民谣:“江荠青青江水绿,江边挑菜女儿哭。爷娘新死兄趁熟,止存我与妹看屋。”“趁熟”即逃荒,这首采荠谣里,没有文人雅趣,只有饥饿年代的生存记忆。荠菜在这里不再是诗的意象,而是救命草——它总在青黄不接时最早萌发,根茎深扎,即便被采过一茬,雨水一润又能生出新叶。古人称它“护生草”,护的是苍生。
药用记载则更早。唐代《千金食治》已列其“利肝气,和中”。明代《本草纲目》将其归入菜部,详述“明目,益胃”之效,而且总结历代记载,明确荠菜“随地而生,春初苗嫩,夏初开花,可食可药,最宜荒年”。古人未必知晓其中胡萝卜素、乙酰胆碱等名目,却从经验中懂得:春初食荠,可解一冬积郁的火气。这是东方医学的智慧——将食物与节气、身体与四季,织成一张互文的网。同时也充分明确了荠菜易寻、味甘、可充饥的特性,从而实证了数千年来民间利用荠菜渡过难关的历史传统。
这份刻在基因里的坚韧与温良,在数千年后,依然照亮着红军长征的漫漫长路。
三
当红色的队伍辗转于山河破碎之间,粮食口袋空瘪如凋零的树叶,战士们在山野田埂间俯身寻找的,正是这株从《诗经》里走来的故人。它静卧在遵义的田埂边,蜷在泸定的溪畔石缝,甚至生长在雪山脚下凛冽的风里。战士们采下它,洗净,焯去春寒,煮成一锅清汤,捏作一团菜饼。没有油盐,那一口源自《尔雅》的“甘”,便是最珍贵的滋养;没有米面,那延续自《齐民要术》的“充饥”,便是支撑脚步的薪火。这株小小的草木,在枪林弹雨中,在饥寒交迫时,以最朴素的方式,为远征的将士注入力量,就像它曾慰藉过春秋的先民、汉代的百姓、北魏的农人一样,在历史的征途上,始终以草木之躯,守护着人间的生息。
他们或许不知“谁谓荼苦”的吟咏,不晓“利肝和中”的记载,但他们的舌尖与肠胃,认出了这跨越千年的、土地的慈悲。这株草,以同样的姿态,慰藉过春秋的农人、汉代的庶民、北魏的饥者,此刻,又在滋养着为理想而战的儿女。
它不如松柏有凌云之姿,不似梅兰怀隐逸之气。它只是静默地,以贴地的姿态,完成一场横贯数千年的陪伴。从邶地的风,到长征的雪,荠菜始终以它不变的青翠,诠释着一种最朴素的真理:真正的坚韧,往往藏于最低处;永恒的温良,总是生于最平凡的根须。
风过原野,荠麦青青。
荠菜平凡的外表之下,深藏着土地深沉的馈赠。其味清香,性平而入肺脾,能清滞热、化痰瘀、止出血、明昏目、消积食。古人称其茎叶所制菜糊为“百岁羹”,并非虚言——老人常食,可调和脾胃,通利水湿,在粗淡饮食中默默养护着生命的河流。
这株从历史深处走来的草木,早已超越了食材的本义,从而成为一种象征——象征着中国人在逆境中生生不息的希望,象征着革命者在征途上百折不挠的坚守。它藏在岁月的褶皱里,藏在征途的风尘中,以一抹清甜,一份坚韧,默默陪伴着中国人,走过一个又一个寒冬,走向一个又一个春天。
四
长征泥泞的行途中,一直流传着各种动人的草木故事。
1935年的早春。湘黔交界的山野尚未从漫长的冬眠中醒透,冷雨如针,密密扎进红军单薄的军装里。那些衣裳早已看不出颜色,泥浆与血痕层层覆盖,唯有领口的红领章,还像一小簇不肯熄灭的火焰。山道在雾中隐现,蜿蜒如蛇。队伍沉默地走着,草鞋陷进冻软的泥地,拔出来时带着沉闷的噗响。
扑哧,扑哧,扑哧……
野菜的气味从每一寸泥土里渗出来。灰灰菜、野苋、蒲公英、紫云英……当然,必须有荠菜。不,这不是野菜的味道,这是大地的味道,浸润着雪水、阳光的味道。这些匍匐于低处的生命,此时就是战士的军粮。他们的布袋里早已没有了米,装满了沿途采摘的各种野菜,这是支撑他们继续向前的能量。
一个阴湿的午后,侦察兵翻过一道浅浅的山坳。坳口背阴处仍覆着残雪,向阳的缓坡却已泛出茸茸的青。他蹲下身,拨开去岁的枯草——那是一地荠菜,叶片锯齿般贴着地皮,像无数枚小小的印章,齐齐盖在这片等待已久的土地上。
消息传开时,没有欢呼,也没有奔跑。疲惫的战士们只是静静地走向那片缓坡,俯身,采摘。没有人说话,只有指节触碰叶片的沙沙声,像大地与手掌之间的一场古老的交谈。
风从山坳那边过来,带着青涩的、微甜的气息——荠菜的气息,是早春的气息,更是活着的气息。
许多年后,那些走出草地、翻过雪山的幸存者们,仍忘不了那年早春荠菜的滋味——微苦,回甘,咽下时喉头有一瞬的收紧,然后是无尽的温润。这是大地在红军最饥饿的时刻,从心底里掏出来的、保存了一整个冬天的私藏。
那是饥寒交迫时难得的欢喜。没有工具,战士便用双手小心挖掘。田埂边、溪畔旁的荠菜,曾在千百年间滋养着民间百姓,此时此刻,依旧以最朴素的姿态,抚慰着远征的将士。炊事班的行军大锅架在篝火上,清冽的山泉煮沸,荠菜与仅存的杂粮同煮,升腾的蒸气裹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在山野间漫开,那是比山珍海味更动人的滋味。
于是我们看见,一株草的两种生命:在诗卷里,它是清趣与气节的隐喻;在本草中,它是和脾、利水、止血、明目的良药。它从《诗经》中走来,穿过白居易的麦田,走过郑板桥的寒冬,最终沉淀为中国人舌尖与心间共同的长卷——一半是风雅,一半是生存;一半是文人的清欢,一半是百姓的依靠。
荠菜的恩情,写在土地的典籍里,也始终被红军珍藏于心。长征途中,给养匮乏、缺医少药成为常态,野菜既是果腹的食粮,亦是治病的良方。
年轻的卫生员记得一件事。有战士行军中鼻衄不止,卫生队药用尽了,老中医出身的连长让人采来新鲜荠菜,捣出汁液喂服,竟渐渐止住了。“看,咱们的‘护生草’!”
《本草纲目》记载:“荠,济也,济饥困也。”
从湘黔交界的山坳,到金沙江畔的乱石缝,从大渡河畔的崖边,到松潘草地的沼泽边缘,早春的荠菜花,一路追随着红军的足迹绽放。素白的小花缀在青枝间,像撒在山野间的星子,它们见过绑着绷带、踩着草鞋的脚踝从身边艰难迈过,听过远处山谷中隐约的炮声,也承接过无数双来自江西、湖南、四川的年轻目光。那些目光,在辨认出荠菜的那一刻,总会突然变得温柔,像是见到了故乡田埂上那一抹熟悉的青绿,像是听见了家乡亲人的轻声呼唤。
战士们回忆那时的情景:在长征路上,看见荠菜开花,就知道最冷的时节过去了。对于这支衣衫单薄、粮草匮乏的队伍而言,荠菜绽放的不仅是物候的春天,更是生的希望,是跨越万水千山的信念与力量。
为了防止战士误食野菜中毒,朱德总司令亲自组织成立了野菜调查小组和四十余人的采摘大队,还在营地专门举办野菜展览,野韭菜、野蒜、荠菜、车前草、马齿苋等数十种野菜整齐陈列,每一种都标注着性味、功效与食用方法。
有战士指着牛耳大黄问道:“这不是中药材吗?”
朱德总司令笑着回答:
是呀!药材也来参加革命,应当管它叫“革命菜”。
荠菜也是无数“革命菜”中最常见的一种,它既能煮羹、蒸饼果腹充饥,又能捣汁、煎服疗愈小疾,在饥寒与战火交织的长征路上,以一身青绿,诠释着“贱生而多效”的草木本色。
这便是长征路上的中医药智慧,从红军总医院下设的西医部、中医部,到随军而行的卫生学校,从一路行军一路采集的草药,到夜以继日加工制作的中药制剂,红军始终秉持着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方法救死扶伤:生姜、辣椒驱寒暖身,万金油、山核桃油涂抹伤口,针刺穴位治疗疟疾,锅底灰(百草霜)对抗痢疾,红花、芥子、茯苓制成的戒烟丸,在川北地区为百姓戒除烟瘾;卫生员龙思泉的祖传秘方,在遵义治愈了无数伤寒百姓,百姓感激不已,称赞“红军是活菩萨”。
松潘草地的寒夜里,聂荣臻元帅曾回忆:
我们的红军战士,就是在这样的荒原上,燃篝火,食野菜,冒风雨,互相激励,相扶而行,在沼泽草丛中顽强前进。多数同志挺过来了,但数以百计的战友倒下了,把忠骨留在了草地上。
那些倒在长征路上的战友,或许最后一口食粮,便是那碗清香的荠菜羹;那些跨越雪山草地的勇士,或许正是靠着荠菜的滋养,才迈出了继续前行的脚步。
1934年至1936年,红军纵横十四省,长驱两万五千里,闯激流越关隘,破前堵甩后追,在人类历史上书写下不朽的传奇。而荠菜这株小小的草木,从春秋邶风“其甘如荠”的咏叹,到汉世《尔雅》“作菹及羹”的记载,从北魏《齐民要术》的栽培记录,到《本草纲目》的“护生草”注解,千百年间始终与中国人的生存相伴,又在长征路上,与红军战士相依为命。
荠菜花在风中摇曳,见证着红军战士“革命理想高于天”的信念,见证着他们顶枪林冒弹雨、爬雪山过草地的顽强,见证着他们在绝境中求生、在困顿中坚守的英雄史诗。它的种子,在角果里成熟,风一吹,便落在了当年行军的路上,落在了湘黔的山坳、金沙的江畔、松潘的草地。如今,那些泥泞的小径或许早已隐入荒草,那些峥嵘的岁月或许早已镌刻进历史,但每年早春,总有那倒三角形的荠菜果实悄悄裂开,细小的种子落回泥土,在春寒中重新发芽,长出一抹熟悉的青绿。
荠菜无言,却始终在低处,完成着最庄严的叙述:
关于土地如何以最卑微的形态给予滋养,关于文明如何在一叶一茎中认出自己的来路与归途。就像长征的精神,九十年来,从未远去。那些藏在荠菜味道中的记忆,那些融在草木里的坚韧,那些刻在骨血中的信念,早已化作跨越时空的力量,在中华大地上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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荠菜——又名:护生草
植物学描述:十字花科荠菜属一年生或二年生草本。植株矮小,基生叶莲座状。叶片羽状分裂,有毛。花白色,总状花序。果实为倒三角形的短角果。
生长智慧:它是早春的“报春者”。在冰雪初融、其他植物尚未苏醒时,它已破土而出。它生命周期短,利用早春的水分和阳光迅速完成生长繁殖,然后枯死,将种子留在土中等待来年。
地理分布:广布于中国各地及世界温带地区,常见于田间、路旁、宅旁。
应用价值:著名的野菜,味道鲜美,可做汤、包饺子或炒食。全草可入药,有凉血止血、清热利湿之效。
长征中的应用:在春季行军时,荠菜是红军战士最喜爱的野菜之一。它味道鲜美,无需复杂的处理即可食用,极大地改善了单调的野菜伙食。它的出现预示着春天的到来,也给艰苦的征途带来了一丝生机和希望。(文/图孙宝英)
李舫/文:人民日报海外版副总编辑,学者、作家、文艺评论家,曾获鲁迅文学奖等,多次获得中国新闻奖。
孙英宝/图:中国林学会物种科学画专业委员会主任,国家植物园研学主管,从事植物形态学与科学绘画研究三十余年,主编或参编植物科学及自然教育著作三十余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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