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往高处流”，中国古人这样“链动”河川（字载匠心·惊艳时光的中国智慧）

龙骨水车（局部）

中国农业博物馆供图

脚踏式龙骨水车模型

中国农业博物馆供图

宋代《耕获图》中的脚踏翻车

资料图片

走进中国农业博物馆，一架长约3米的龙骨水车展品引人注目。水车主体为木结构，由摇柄、木链、刮板和水槽等部分组成，远看像一艘镂空的龙舟。
作为一种链传动的刮板式提水工具，龙骨水车又名翻车，适用于低扬程的农田灌溉与排水。千百年来，它以轻便的木质身躯，将河水引入农田、提取海水析出晶盐，凭借“水往高处流”的中国智慧，滋养一方水土，为人们带来丰收的喜悦。
从城中园林到阡陌田野
从迄今发现的记载看，龙骨水车的起源，最早可以追溯至东汉时期。据《后汉书·张让传》记载，公元186年，宦官毕岚制作翻车、渴乌（一种利用虹吸原理的饮水装置），置于河边汲水，用于道路洒水。毕岚所制之初的龙骨水车尺寸较小，取水量也相对有限，除了保持环境卫生外，更多用于贵族私家园林的浇灌和造景。
真正让龙骨水车“走向”农田的，是三国时期的匠人马钧。他针对农业灌溉的需求，对东汉时期的龙骨水车进行改进，不仅加大了尺寸，更简化了操作方式，连儿童也能操作这种水车从河流、池塘中提水，从而实现了龙骨水车更广泛的应用。
使用人力的龙骨水车，主要依靠手摇或脚踏。明代宋应星在《天工开物》中描绘的“拔车”就是一种小型的手摇式龙骨水车，车体主要是一个长槽，两端各架一个链轮。下轮为从动轮，部分置于水中，上轮为架在岸上的主动轮，轮轴两端各装一个曲柄，每个曲柄上套一个长杆。木链条（龙骨）挂装在链轮上，链条上的刮板沿着长槽向上刮水。使用时，一人两手分别持长杆一端，摇转曲柄及主动轮，将水提升到田里。
在故宫博物院收藏的宋代《耕获图》中，可以看到脚踏式龙骨水车的身影。它与手摇式龙骨水车的区别在于尺寸较大，以主动轮卧轴上的拐木为驱动装置，一般需要多人伏靠在车架上，两脚交替踏动拐木驱动水车。
在湖北、浙江等地，农民至今仍习惯将提水灌溉称作“车水”，即“用水车提水”之意。“车水”一词生动记录了农民协力操作水车、引水入田的劳作场景。在山地较多的区域，人们循着山势依次安置多架龙骨水车，将低处的水源一级级提取到半山腰的位置，体现出因地制宜使用农具的灌溉智慧。
链动装置带来效率提升
在龙骨水车出现之前，古人用什么工具灌溉农田？商周时期，人们使用桔槔汲水，俗称“吊杆”。它在竖立的架子上加一根细长的杆，中间是支点，一端悬挂重物，另一端悬挂水桶，利用杠杆原理取水。到了春秋战国时期，北方地区出现了辘轳，利用轮轴从井中提水。这些灌溉用具都只能在固定位置间歇式取水，不方便移动，效率有限，扬程也不高。
相比之下，龙骨水车能够实现连续取水，体现出巨大的效率优势。这种高效的连续性，得益于“龙骨”般的独特构造。苏轼曾形容龙骨水车的样态是“翻翻联联衔尾鸦，荦荦确确蜕骨蛇”，水车的刮板接连不断地翻动，像一列衔尾飞行的乌鸦，又像骨节突出的龙蛇。这些紧密排列的刮板在水槽中连续循环运动，将水“兜”起，再沿水槽提升至高处流出，既减少漏水，又能顺畅运行，大大提升了灌溉农田的扬程与灌溉面积。
到了宋代，在今浙江、江苏、江西、福建等地，龙骨水车的使用已经十分普遍。除了旱时车水入田，龙骨水车还可以在涝时排水于外，有力促进了江南圩田的发展。元代的王祯在《农书》中记载了龙骨水车依靠河流不断涌动的自然力就能昼夜不停地灌溉，称它“谁识人机盗天巧，因凭水力贷疲民”。
以现代人的眼光看，龙骨水车的工作原理类似于自行车链条，运用了齿轮传动和链传动的原理。形似龙骨的刮板是“链条”，两个轮轴是“链轮”，刮板之间的间隙与两轮凸起的木板像齿轮般啮合，通过转动轮轴带动刮板源源不断地汲水。后世对龙骨水车的发展改造，主要体现在动力源的拓展上，从最初的人力，到借用牛、驴等畜力，再到巧妙利用风、水流等自然力，这套精妙的传动装置却始终保留。这种事半功倍的“效率神器”，大大减轻了农民的劳作负担，沿用了近2000年，是中国历史上使用时间最久、影响最广的农用提水工具之一。
文明回响与智慧流转
龙骨水车因移动方便、成本低廉，至今仍在中国部分地区零星使用。虽然电动或柴油动力的水泵已取代龙骨水车，成为更常使用的现代水利工具，但究其核心理念，仍与龙骨水车的“连续提水”不谋而合。从木质链条到金属叶轮，从人力踩踏到电力驱动，改变的是器具材质与能源，不变的是对提升效率、减轻劳作负担的追求。
从东汉时期的“灵光一现”，到宋元时期的动力多样化，龙骨水车跨越千年，它所承载的中国古代机械智慧依然启迪着远方的人们。约在16-18世纪，龙骨水车被欧洲工匠借鉴和仿制，用于改进他们的提水装置，这种链式传动技术对其农业与航海事业产生一定影响。中华文明在解决实际问题中积累的智慧，就这样融入世界科技发展的长河。
作为曾经保障粮食生产与民生稳定的“大国重器”，龙骨水车不仅凝聚着中国古人观物取象的实用主义智慧，更有将简单的圆周运动转化为连续的线性生产力、化繁为简的哲学巧思。它启示我们，那些深深植根于土地与生活的古老创造，其光芒总能在新的时代找到回响，持续为人类发展提供不竭的灵感与动力。（本报记者 朱金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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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日报海外版》（2026年03月26日 第 11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