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深海更深处潜行（强军路上）

图①：官兵在潜艇上整齐列队。

图②：潜艇返航归来。

图③：官兵在进行模拟器训练。

张函陌摄

图④：潜艇破浪前行。

图①②④均为包宜颉摄

海平面之下，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那里听不见风浪的喧嚣，也感受不到阳光的温度，一片寂静中，浓墨般的黑暗向四周蔓延。
大洋深处，东部战区海军某潜艇支队某艇员队官兵正操纵潜艇隐蔽航行。这条“钢铁巨鲨”时而静默悬停，时而机动迂回。声呐战位上，二级上士王陇攥紧耳机，一个熟悉的低频噪声正在他耳边渐渐清晰。
“报告指挥员，发现‘敌舰’！”判型、锁定、模拟攻击……潜艇就像嗅到血腥味的深海猎手，在无声无息中给了猎物致命一击。
深海铸利剑，碧波守海疆。一场利落的水下攻防演训，尽显潜艇官兵的勇敢机敏与忠诚担当。
成立以来，该艇员队圆满完成重大演训任务20余次，荣立集体二等功，被表彰为全军军事训练先进单位。近日，记者走近这群“神秘”的水下尖兵，倾听他们扎根深蓝、向战砺剑的心声，感受他们在深海无声处的坚守与荣光。
“一艘艇，一家人，一条心”
深海中，看不见日月星辰，时间仿佛是静止的，只有钟表上的指针在一圈圈旋转。
来到舱内才发现，不同于常见的12小时刻度，潜艇上的钟表表盘上刻满了24个数字。“这些钟表是特制的，便于在深海中区分日夜。比如到了下午3点，时针就会指向15点。”一级上士付力加介绍。
回忆起第一次登艇的场景，付力加深有感触：“潜艇内部空间十分有限，各类设施、布局都和岸上有很大不同。”步入休息舱，上、中、下三层铺位将空间利用到极致，每张床铺供两三名官兵轮流休息。前一个人刚起身，后一个人就躺下，床铺始终带着体温，官兵们管这叫“热铺”。不大的会议室，既是开会讨论的场所，又是临时餐厅，还是紧急情况下的简易手术室……方寸之间，潜艇官兵坚守战位，把有限空间化作守护海疆的坚固阵地。
“潜艇一旦出海，整个世界仿佛就剩下我们自己。”该艇员队柳政委告诉记者，潜艇出航时与世隔绝、空间密闭，坚强的思想引领，既是凝聚向心力的关键，又是官兵直面艰险的力量源泉。潜艇党支部把理论学习搬进舱室，依托学习快报刊登理论知识，用知识问答点燃思维的火花，评选“红旗战位”和“水下尖兵”，激发官兵打赢动力。
一场庄重的水兵成长礼，一次挥汗如雨的“龙宫运动会”，一场热闹的集体生日会，一次重若千钧的宣誓签名……在幽暗的深海里，这些带着温度的仪式，像是无形的纽带，将一颗颗滚烫的心紧紧相连。他们不仅是生死与共的战友，更是彼此最温暖的家人。柳政委感慨：“一艘艇，一家人，一条心。看似细碎的小活动，关系着全艇的大团结。”
组织的向心力和战友之间的情谊，是深海中不灭的火焰，化作了向战砺剑的底气，锻就了无坚不摧的战斗力。
走进潜艇的指挥舱，电子显示屏上，一组组数据接连闪烁，实时还原复杂多变的水下环境。如今，信息化指挥方式已悄然走进深海“龙宫”。
潜行大洋深处，通信条件有限，上级指令难以实时传递。面对瞬息万变的水下态势，结合数据支持，艇上官兵需要在短时间内快速定夺方案，临机应对各类挑战。
一次复杂海况远航任务中，潜艇突遭立体反潜封锁。危急关头，潜艇党支部召开水下“诸葛亮会”，集全艇智慧破解困局。“可以根据周边海域特点制定掩护方案”“试试利用海洋锋面巧妙‘隐身’”……各战位官兵结合专业经验各抒己见。
经过研判，潜艇党支部定下突防方案，各战位协同联动，动态调整策略，最终顺利突破封锁海域。
“战位之上，容不得半分疏忽”
稳住呼吸、调整姿态，沿着发射管缓缓挪动……
一场鱼雷发射管脱险训练正在进行。这是潜艇兵公认的重难点训练课目，模拟的是潜艇失事后的紧急逃生过程——参训官兵们身穿10余公斤重的潜水服，携带呼吸设备，进入直径不足1米的鱼雷发射管。
“这是对心理和技术的双重考验。”该艇员队副艇长王君锴说，发射管内注水加压后，内部一片漆黑，参训官兵需要依次爬行穿越，“既要克服幽闭环境下的恐惧感，还要在高压环境下完成减压操作、应急程序执行等任务。”
“潜艇兵专业性极强，需要千锤百炼。现在部队任务愈发繁重，我们必须跑出加速度。”一级军士长葛自强说。
为了练就“一招制敌”的绝活，该艇员队在一些战位推行“盲操”训练法。在艇上，记者看到一名战士蒙着眼睛，根据指令操作多个阀门，正确率达到100%。三级军士长刘蹈海解释道：“在深海，一旦出现紧急情况，可能面临全艇失电。虽然这种情况不多见，但我们从严要求，必须做到闭着眼睛也能操作。”
王君锴介绍，针对现代潜艇作战系统高度集成的特点，他们还推行“1+N”复合型人才培养模式，引导官兵精通本专业的同时，尽快掌握相近专业，实现一专多能、全面胜任。
功夫下在平时，底气才能显在战时。
一次任务期间，艇员队遭遇恶劣海况，艇体随着海浪大幅摇摆，眩晕感不断袭来，官兵咬牙坚守在各自战位上。
突然，艇上一条管道出现故障，高压气体不断泄漏，如不及时处理，将影响潜艇正常下潜。
故障点所在位置十分逼仄，三级军士长汤晋一手抓起呕吐袋，一手拿起工具，侧身挤了进去。
艇体持续摇摆，狭小空间内，身体更难保持平衡，汤晋感觉到胃里一阵翻涌。他没有片刻停顿，侧过脸，一点点拧开接头，逐一检查密封铜片。靠着对装备的熟悉和多年练就的“肌肉记忆”，他一次次紧固、测试，最终将故障成功排除。
从缝隙里钻出来时，汤晋的工作服上沾满了油渍、汗水和冷凝水。
这样的故事，在该艇员队还有很多。柳政委说：“每个惊险时刻，都是检验训练成果的试金石。”
暗礁、湍流、海水密度陡变形成的“水下悬崖”……深海世界，处处潜伏着风险。年轻干部李闻回忆起一次远航任务时的经历。导航过程中，他没能及时报告水文环境的变化，艇领导当场看出了问题，郑重指出他的不足。事后，他将这次教训记录在工作笔记中，时刻提醒自己，“战位之上，容不得半分疏忽”。
在潜艇部队，记笔记是一个不成文的传统，几乎每名官兵都有自己的“水下日记”。李闻说，有的老兵积攒了10多本，分类清晰，内容详实，被视为战位“宝典”。一个个笔记本被翻得卷了边、磨了角，但写满了官兵们日复一日的付出与坚守。
他们还建立了完备的案例库，将几十年来兄弟部队和外军的战术战法、故障案例编成教材，定期组织模拟对抗和排故。
从“故障不过夜”到“技能不过时”，从“单兵精通”到“全艇协同”，日积月累的努力，让胜战底气越来越足。
“不要问我在哪里，问我也不能告诉你”
“不要问我在哪里，问我也不能告诉你；我们是中国海军潜艇兵，航行在深深的海洋里……”
这是一首属于潜艇兵的歌曲，字字句句，皆是潜艇兵远赴深海、无声卫国的真实写照。
每次执行任务，一级军士长李戎生都会把一张全家福带在身上，“休息的时候，就拿出照片看一看。”29年军旅生涯，李戎生缺席了家庭中的很多重要时刻，心中满是亏欠。他动容地说：“家人无条件的陪伴与支持，让我能够心无旁骛地坚守战位，为国防事业作出一份贡献。”
回首20多年前那次惊心动魄的经历，李戎生记忆犹新。那时，他与妻子领取结婚证没几天，突然接到任务命令，立即随艇出海开展实战化训练。
航行途中，舱内一台设备突发自燃，有毒有害气体弥散。海上风浪骤起，潜艇操控难度陡增，险情叠加之下，紧张压抑的气氛笼罩全艇。危急关头，指挥员沉着冷静，果断下达紧急上浮指令，各战位官兵闻令而动、协同处置，凭借娴熟专业的操作，最终成功处置这起水下突发险情。
待潜艇顺利返航，李戎生迫不及待地拨通家中电话，向牵挂自己的妻子报去平安。这短暂的连线，是每一名远航艇员心底最殷切的期盼。
那年夏天，一级军士长崔世岸早早和女儿许下约定，等高考成绩出炉，就陪在她身边一同填报志愿。没想到突然接到命令，他匆匆辞别家人，随艇远航执行任务。一去就是几十天，待到崔世岸完成任务归航，各大高校早已开学了。上岸后，他急切地打开手机，一条女儿发来的短信映入眼帘：“爸，我已经顺利到校报到，一切都好。”
不问去向，不知归期，潜艇兵家属们将思念藏在心底，一句句简单的叮嘱，承载着最朴素的家国大义，也成为官兵潜行深海的强大精神支撑。
路过舱室文化展板，记者注意到一张照片——那是老一代艇员出征前集体写下的遗书。
“现在还会写吗？”面对记者的疑问，李戎生神情轻松：“不会啦！现在远航任务如同家常便饭，我们一心想的是如何把平时练就的本领发挥出来，用‘硬核实力’守护海疆。”
体系在完善，装备在升级，人才在成长。如今，那些曾经需要生死以赴的艰险任务，已成为深海大洋中的常态化部署。
和平年代的岁月静好，从来都不是理所当然。在不见阳光的深海阵地，一代代潜艇兵依然选择把忠诚铆在战位，用责任与坚守默默筑起坚不可摧的水下长城。（本报记者 任彤彤）
（孙超参与采写）
《 人民日报 》（ 2026年07月05日  第 06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