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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瓷跨千年 文明越山海(看·世界遗产大会①)

时间:2026-7-27 08:58 0 97 | 复制链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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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芳村窑柴山林及古建筑群




7月25日,中国代表团在韩国釜山召开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48届世界遗产大会上庆祝“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申遗成功。

新华社记者 姚琪琳摄




御窑厂鸟瞰




瓷业店铺




三闾庙古码头




小坞里溪谷瓷石开采加工遗址的一部分。

本报记者 赵晓霞摄




“青如天,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这是对景德镇青白瓷的描述。
7月25日,穿越时光的东方瓷韵在世界关注中焕发新的光彩——在韩国釜山召开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48届世界遗产大会上,“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填补了《世界遗产名录》“瓷”主题的空白。至此,中国世界遗产总数达到61项。
“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位于中国江西省东北部,分布在瓷石、高岭土储量丰富、水陆交通便利的丘陵地带,是10至19世纪景德镇手工制瓷产业系统的代表性遗存。
该遗存展现了中国手工制瓷技术、瓷器艺术和制瓷产业发展创新历程,见证了中国手工瓷业对世界手工瓷业发展和文明交流互鉴产生的深远影响。
“选择了一条更难的申遗之路”
要理解“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得从景德镇这座因瓷而名的千年瓷都说起。景德镇古称昌南,昌江穿城而过。1000余年前,宋真宗以年号“景德”为这座小镇赐名,延续至今。它有着2000多年冶陶史、1000多年官窑史、600多年御窑史。
如此长时段的历史,在申报世界遗产这个背景下,该如何讲述一个以瓷为载体的中国故事?
为了“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的申报保护,中国政府付出了长期而巨大的努力,保护工作持续近半个世纪,申遗工作历时11年。2017年,御窑厂遗址列入《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2021年,国家文物局将御窑遗址确定为“十四五”重点申遗项目,御窑博物院成立并对外开放。2025年1月,最终被正式确定为中国2026年世界遗产申报项目的名称是“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
说到申报项目名称的变化,国家文物局世界文化遗产司司长邓超用“我们选了一条更难的申遗之路”来描述。为什么这么说?
邓超解释说:“在景德镇申遗起步时,我们考虑到,如果仅讲御窑厂这个遗产点,从遗产申报的角度来说,可能价值也是够分量的。但当时景德镇申遗的一个背景是通过这个途径,来平衡城市保护和发展的关系,所以核心问题是如何能让御窑厂为代表的窑址和城市实现有机融合。之后,通过梳理相关遗存,我们决定将申遗的对象从御窑厂扩展到手工制瓷全产业链,也可以说选了一条更难的申遗之路。”
到底“难”在哪儿?邓超表示,首先是申报技术难度加大;其次是保护压力增加,从一个点扩展到5个片区,共45个遗产点位,每一个都要达到世界遗产的申报标准,难度可想而知。而且,这么大的遗产区和缓冲区,意味着也会对当地未来的发展方向产生影响。“但最终,大家达成了一致。这个目标的实现,可以说为中国提供了一个城乡共同发展的样本。”邓超说。
申遗对象的变化,对应的是申遗文本框架的调整。据景德镇申报项目文本编制团队负责人魏青介绍,最终呈现在文本中的“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遗产区包含镇区瓷业生产中心、湖田古瓷窑址、高岭瓷土矿遗址、长岭瓷石矿遗址和蛟潭窑柴燃料产区5个组成部分,15组构成要素,共45个遗产点位,囊括了原料产地、燃料产地、瓷业生产中心和水陆运输系统,全面覆盖手工制瓷全产业链的关键环节。
“这其实也是我们对遗产认识不断深入的结果。2023年,有一个几经讨论已被大家认为比较成熟的申报策略,即用一系列窑址阐述景德镇的窑业历史。但在当年夏天,我们邀请了一位来自黎巴嫩的世界遗产专家进行现场考察,他反馈系列窑址分布在不同区域,看上去比较零散。但专家对景德镇延续至今的制瓷手工艺表现出极大兴趣,建议可否从文化景观的视角重新看待这个项目。”魏青说,“循着这个建议,我们提出从手工瓷业的角度重新审视围绕制瓷发生在这里的人地关系的演进历程,梳理出一个新的遗产框架,以向世界讲述一个更加丰满的中国故事。这样的讲述方式确实更为复杂,但值得尝试。”魏青说。
景德镇瓷器对世界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根据《实施〈世界遗产公约〉操作指南》,世界文化遗产的价值标准共有6条,“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满足了其中的4条,即标准2、标准3、标准4和标准6。其中的标准6要求“与具有突出意义的事件、活传统、观点、信仰、艺术或文学作品有直接或有形的联系”,常与其他标准搭配使用。
在邓超看来,在“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项目申遗过程中,标准2(文明交流)与标准6(全球影响)的组合运用正是其独特之处。“标准6所彰显的‘全球影响’并非抽象的文化符号,而是依托标准2所揭示的‘文明交流实现融合创新’获得了坚实的历史与技术支撑。二者叠加,向国际社会完整呈现了中华文明既善于吸收外来文化精华、又能够反哺世界文明进程的开放胸襟与创新能力。”邓超说。
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作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文化遗产专业咨询机构,负责“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申遗专业审核工作,评估报告最终的结论为:建议依据世界遗产价值标准2、标准3、标准4和标准6,将“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委员会最终认可“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符合世界遗产价值标准2、标准3、标准4和标准6。
魏青认为,标准2和标准6这两条标准能被认可,非常重要,“因为我们想充分说明,中国通过瓷业能与世界形成怎样的互动,通过瓷器对世界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世界遗产委员会明确指出“自16世纪起,景德镇成为世界手工瓷业生产中心”,认为“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展现了景德镇手工瓷业在10至19世纪对世界制瓷技术、艺术的融合创新,体现了人类价值观在瓷业发展方面的重要交流,同时认为景德镇青花瓷作为中华文化传播的重要载体、东方艺术的重要符号,推动了中华文明、文化的全球化表达。
关于以景德镇瓷器为载体的“文明交流”和“全球影响”,在景德镇御窑博物院的展陈中、在青花瓷的图案中,都能找到注脚。“‘中国风’是17至18世纪在欧洲兴起的一种艺术与文化现象。这一时期,作为中国进口器物代表的青花瓷,其上描绘的山川河流、市井百态、人物风情和神话传说,伴随冒险家带回的见闻,为西方社会构建了一个引人向往的‘东方世界’,从而深受欧洲市场的追捧,成为风靡欧洲的‘中国风’核心元素之一。”景德镇御窑博物院院长翁彦俊说,“御窑厂内发掘出大量青花瓷的碎片。青花料最早是从古波斯进口的苏麻离青,这种材料进入中国后由景德镇匠人创造出了惊艳中外的青花瓷,最后青花瓷有一部分进入宫廷供皇室使用,还有一部分传入中西亚地区,甚至销往欧洲,这也是当时中国对外贸易和交往的重要见证之一。”
考古实证千年瓷业何以长盛不衰
从“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遗产区缓冲区地形图总图可见五大遗产片区的地理位置分布:镇区瓷业生产中心、湖田古瓷窑址在景德镇镇区,高岭瓷土矿遗址、长岭瓷石矿遗址和蛟潭窑柴燃料产区则在景德镇远郊。
邓超这样描述它们之间的联系——在空间格局上可概括为“一镇四区,一江三河”,历史维度上贯穿千年瓷业发展历程,功能分区上构成完整的产业分工体系,相互依存、功能互补、有机统一,展现了景德镇手工瓷业的演进脉络。
考古探源,为理解手工制瓷全产业链的内在关联补充了坚实实证。两年前,6家考古单位运用聚落考古的理念在景德镇进行考古发掘,以产业链视角重构景德镇陶瓷文明发展谱系,构建从原料开采、燃料供应、生产组织到技术革新、城镇建设、文化融合的完整证据链。
原料供应是景德镇瓷业窑火延续千年的基础。“在这个共识下,我们试图通过考古工作,把原料产区的版块拉进研究领域以及公众的视野。”江西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副研究馆员李兆云说。
一抔料土的优劣足以牵动窑火的明灭。宋元之际,面对瓷石原料危机和瓷业技术发展的需要,景德镇制瓷工匠经过长期实践探索,不断尝试高岭土和瓷石原料搭配比例,最终形成科学的二元配方。二元配方的出现,不仅使更大、更复杂的瓷器成为可能,也使瓷石资源得到更充分的利用,这些都为景德镇在16到18世纪成为世界手工制瓷中心奠定了坚实基础,也为世界制瓷业的发展作出了重大贡献。
作为考古领队,李兆云负责的是原料片区的考古发掘工作,涵盖了高岭瓷土矿遗址、东埠码头和古街以及长明大午坑瓷石明矿遗址3个发掘区。
距离景德镇市区约50公里的浮梁县高岭山,高岭土资源丰富。一条长约2公里的古道蜿蜒其中,沿途可见大小不一,内壁用砾石砌筑的长方形池子。“这些池子就是古代加工高岭土留下的淘洗池。”李兆云说,当年,矿工们沿着古道将淘洗完的原料挑运至山下码头,再转往各家瓷窑。而这种土也因山得名,贡献了世界制瓷业原料通用的英文名“kaolin”。
长岭瓷石矿遗址也是核心原料产地,位于景德镇东北部浮梁县瑶里镇长明村山区,距镇区瓷业生产中心逾50公里。据李兆云介绍,遗址包括大午坑瓷石明矿遗址和小坞里溪谷瓷石开采加工遗址。前者包括明矿、运输古道、生活聚集区及工棚遗址,后者由矿洞遗址、瓷石釉果加工作坊遗址、房址、棚址、古道、水碓头采石区及早期窑业堆积组成。
跟着李兆云,走在小坞里山间的石板路上,一侧是山体,一侧是溪水,沿途不时可见溪流沿线散落的加工作坊遗址。“这些加工作坊紧贴溪谷分布,为的是充分利用水力资源。工人引水驱动水碓,将瓷石捣碎成粉末,淘洗除杂,沉淀后沥去清水,挖出膏状湿泥,最后用模具制成易于运输的砖状块,码放晾干。”李兆云感叹,这一整套瓷石加工流程,既顺应了山势水流的自然条件,又将人力与水力巧妙配合,处处体现着古人因地制宜的智慧。
但仅有原料还不够,制瓷还需要燃料。景德镇制瓷业自古依赖松木燃料,明清时期当地年均消耗窑柴达数百万担。它们从哪里来?位于景德镇北30公里处的浮梁县蛟潭镇的蛟潭窑柴燃料产区给出了线索,该遗产片区包括礼芳村窑柴山林及古建筑群,以及连接上游产区与昌江的建溪窑柴水陆运输遗存。在窑柴山林,马尾松因富含油脂、耐烧且升温快,曾是窑场首选燃料。这些松柴被砍伐后,经由建溪支流顺流而下,通过礼芳水堰调控水流,穿越庆福桥等水上节点,最终由樟村坞、建溪两处码头转运至镇区窑场——整个过程同样依赖自然水力与人工协作。
手工制瓷全产业链的故事,少不了制瓷核心区域——湖田古瓷窑址与镇区瓷业生产中心。湖田古瓷窑址代表宋元时期景德镇制瓷发展高峰,是家庭手工业聚落的典型核心窑场;随着景德镇瓷业经济的发展和产业结构的调整,产业中心向交通更便利的昌江干流迁移,镇区成为制瓷生产、商贸、管理的核心枢纽。
正如邓超所说:“五大片区的组合格局,完整解答了景德镇千年瓷业长盛不衰、成为全球制瓷中心的核心原因。”
世界遗产地景德镇开始讲述新故事
听到申遗成功的消息,浮梁县瑶里镇长明村小坞里村小组村民胡秋霞觉得“很有荣誉感”。
在胡秋霞眼中,申遗为村子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变化:“以前人们只知道瑶里,现在知道还有个小坞里;以前上学走山里古道看到边上的坑坑洼洼,不知道是干嘛的,现在才发现它们是很有价值的遗址;如今还扩宽了道路的拐弯处并增加了护栏,车子就不再需要倒一点才能转弯……”
“将来也许能摆个小摊,卖点小食物,供徒步的游客歇脚。”申遗成功让胡秋霞有了新想法。
历史虽已远去,千年窑火却未熄灭,新晋世界遗产地景德镇开始讲述新的故事。
在这个故事里,有今年55岁的潘潮清,去年成了大午坑瓷石明矿遗址的巡护员。“我们家祖辈都是靠这个矿坑生活的,我对它太熟悉了,特别有感情。”潘潮清觉得自己守护的不只是一处矿坑,更是景德镇瓷都文化的根脉,“当年,我们家老祖宗独自来到大午坑靠开采矿石讨生活,一代代传下来。我小时候就见过爷爷用过的扁担和竹篓。”
潘潮清的巡护对象有矿坑,也有修复过的古道,每天清早从山脚出发,沿着古道上山,一趟来回走下来,两个多小时。天气晴朗时每天一次,遇到雨天或恶劣天气,就得加巡。“下雨天石头容易松动,得盯紧些。”潘潮清说。
古矿坑里的石板路高低不平,潘潮清穿行其间,脚下的路是祖辈挑矿石走过的路——到了他这一代,虽然不再下矿,但每天走在这条古道上,他觉得自己像在走一条家族的来路。
在这个故事里,有和柴窑打了数十年交道、80多岁的胡家旺。老先生是景德镇传统瓷窑作坊营造技艺第五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也是一位把桩师傅。
把桩师傅,也被称为“柴窑烧制的总工程师”。柴窑的温度不平衡,温差大,如何把握好窑内的温度变化和气氛,全凭把桩师傅的经验。胡家旺掌握着一套古老的测温方法:吐一口唾沫到窑膛,观察它的蒸发程度,以判断窑内温度。这个法子看似简单,却需要数十年的观察积累。
在这个故事里,也有年近60岁的青花瓷制作技艺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孙立新。他们一家四代制瓷,孙立新13岁随父亲学艺,主攻画坯,40多年与瓷为伴。如今他也带了徒弟,“想把上一辈传下来的手艺再往下传。”孙立新说。
在这个故事里,还有年轻“景漂”陈赛杰。雕塑专业出身的他在景德镇生活了16年,如今做的是卡通和抽象风格的现代陶艺,和妻子经营着一个工作室,还在陶溪川有个店铺。“景德镇最吸引我的,是这座城市的开放和包容。而且,这里有很多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可以向他们请教问题,比如窑炉怎么改、釉料怎么调等。这些口口相传的经验让之前在书本上学到的知识活了起来。如果能一直做陶瓷到退休,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陈赛杰说。
“洋景漂”斯维特兰娜则来自更远的地方,她是一名俄裔英国当代跨媒介艺术家。从2023年起,她多次来陶溪川艺术中心驻地,2024年开始常驻陶溪川。“景德镇就像一个工匠之家,聚集了大量能处理各种高难度材料的工匠,给我提供了许多支持。在这里,我可以创作任何我想要的东西。”斯维特兰娜说。
申遗是句号,更是逗号。这些来自不同地方、身份各异的人,正在用各自的方式成为景德镇的一部分。窑火未灭,手艺在传,先人走过的路依然有人走。而新的观念、新的日子,正沿着那些古道与溪流走进这片土地。(本报记者 赵晓霞 本版配图除署名外均由景德镇申遗办提供)
《人民日报海外版》(2026年07月27日 第 11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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