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逆生长”焕新路（老字号焕新记）

铜锅里，胶汁咕嘟翻涌。贾善俭持铲探入锅中，手腕微沉，轻轻一挑，稠润的胶液沿铲边垂落，凝而不坠，透亮如珀，铺成一面舒展的薄旗。
在山东聊城东阿阿胶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阿阿胶”），这道名为“挂旗”的工序，是判定阿胶熬制火候与品质的标尺。守在熬胶锅前32年，这个动作早已刻进老师傅贾善俭的肌肉记忆里。
同一车间内，传感器正实时采集胶液多项理化性质，数据自行分析，同步回传至中控大屏。火候到不到，品质好不好，数据同步给出判断。老师傅代代相传的经验，与现代数字技术的精准监测，在同一个空间里共生、共振。
作为中华老字号，东阿阿胶以守正留根、以创新破局，在一场跨越千年古法与现代科技的蜕变之旅中，走出一条“逆生长”的焕新路。
守住根脉，千年古法的“不变”与坚守
探访第一站，毛驴养殖基地。
“从源头把控品质，是阿胶道地性的第一道关。”企业质量管理部药品质量保证总监于沙沙说，在这个标准化圈舍里，每一头东阿黑毛驴都有专属“身份证”，从出生到出栏全流程可追溯。
验收关口，卡得更严。东阿阿胶一代代传下“五不要”铁规矩——驴驹子皮不要，没有鉴别特征的不要，霉烂虫蛀的不要，掺杂使假的不要，化学污染的不要。每一张入库驴皮必须是整张，耳朵、尾巴等鉴别特征缺一不可。
“视皮如视药。”企业工艺技术部副总经理徐云鹏说，“批次存疑的，价格再低、数量再大，也坚决拒收，宁缺毋滥，这是前辈传下的准则，也是老字号的体面。”
源头之守，不只一张皮，还在一方水。
阿胶的地缘属性因水而成。北魏郦道元《水经注》记载：大城北门西侧皋上有大井，其巨若轮，深六七丈，岁尝煮胶以贡天府。“一方水土养一方好胶。时至今日，我们的熬胶用水依然是东阿地下水。”徐云鹏说。
既要守住原料的根，也要守住工艺的魂——
顺着生产线往里走，洗皮、化皮、炼胶……12道主干工序、99道细分工序环环相扣。“有人说工业时代讲效率，能快则快。可在东阿阿胶，有些节奏，从来快不得；有些原则，从来改不得。”阿胶生产线主任朱建国说，“挂旗、吊猴、挂珠……这些核心绝技传承下来，依旧需要师傅们凭借丰富经验手工完成。”
拐进炼胶车间，胶锅一字排开，蒸汽弥漫。师傅们手持沫拐，顺着液面轻轻一兜，小心翼翼撇出浮沫，动作不急不缓。
“沫子撇不净，胶就不透亮，味道也不正。”朱建国说，“虽然现在用上了提沫机，但在评价质量的关键节点，还得过师傅们的‘火眼金睛’，要一勺一勺去看、去判断，毫厘之差的火候与颜色，可能导致差之千里的品质。”
对品质的坚守，还落在严格的内控标准里。
于沙沙给记者算了一笔账：“《中国药典》规定1克阿胶中，不溶于热水的杂质总重量≤0.02克，东阿阿胶内控标准全年实际平均值稳定在1.05%，相当于每公斤阿胶中，杂质少约10克，药效更好，对消费者来说更是实实在在的实惠。”
古法不易，匠心未改。
贾善俭记得，1994年他刚入行时，师傅带徒弟，全靠口传心授：师傅挑一铲胶，徒弟盯着看色泽、流动状态；师傅调一把火候，徒弟看动静、闻气味。“熬胶熬的是性子，守的是良心。”当年师傅的这句话，他记了30多年，如今也原原本本说给徒弟听。
现在，作为山东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东阿阿胶制作技艺代表性传承人，贾善俭带徒弟，还是守着老规矩。30多年来，他带出一批新的生产骨干，传的不只是熬胶手法，更是慢工出细活、守质不打折的本心。
“要看懂阿胶的蜕变，得先读懂它不变的根。”徐云鹏说，“道地的原料、严苛的工艺、笃定的匠心，这些刻进基因里的东西，是一块阿胶最本真的底色。这份沉得住气的坚守，恰恰是它后续所有创新蜕变最坚实的底气。”
焕新升级，数智赋能带来提质增效
守得住根脉，还得顺势求变。
移步至擦胶工段，自动擦胶机节奏平稳，来回擦拭、精细打磨，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块块厚实的胶块在流水线上平稳翻转，棱角规整、通体莹润。
“以前这活，全靠一双手。90摄氏度的热水里，粗布来回搓。新来的小姑娘，第一个月手上全是泡，疼得抹眼泪。”企业设备管理部总经理王兴洋回忆，“我们就琢磨，能不能用机器代替人力？”
前些年，王兴洋带领团队潜心攻关，自主研发自动擦胶机，机械手复刻匠人的手工力度与擦拭轨迹，一次性完成胶块清洁、打磨、抛光整套工序，工作效率提升60%。
除此之外，自动印字机、自动摆胶系统、智能温湿度在线监测系统等一批自研设备陆续落地上线，智能生产线升级，不仅解放人力，还稳住了产品品质。
复方阿胶浆生产线上，一支支玻璃瓶鱼贯而出。和传统中药车间不同，这里更像一座精密运转的自动化工厂，灌装、轧盖、灭菌、包装……一气呵成，流畅规整。
“以前靠肉眼灯检，师傅们要在强光下一瓶瓶检查，找破损，查杂质，会存在人工误差。”复方阿胶浆生产线主任刘青青指向生产线，“现在，大数据精准调控每一道工序，AI（人工智能）灯检毫秒识别细微瑕疵，能实现标准化。”
对于数智化带来的品质革新，王兴洋深有感触，“如今，熬得到不到位，数据精准定论，炼胶工艺更规范、更稳定。”
科学数据替代主观经验，正在变成行业内可推广复制的标准。
在位于济南的东阿阿胶研发创新中心，记者见到了驴皮特征肽检测的全过程。实验台上，一块硬币大小的驴皮样本溶液被送入检测仪。半小时后，电脑屏幕上跳出一组图谱，特征峰清晰可辨。“是驴皮，没错。”研究员指着图谱上的峰值说。
“过去，阿胶行业一大痛点是原料真伪难辨、品质良莠不齐。以前靠师傅一张一张看，凭的是眼力和经验。”企业胶类药物研究院院长段小波说，“如今，我们有了驴皮DNA鉴别和特征肽检测技术，从分子层面‘验明正身’。这两项技术分别纳入了驴皮药材标准和《中国药典》阿胶标准，为全行业划定了清晰的质量红线。”
2025年，东阿阿胶入选工业和信息化部首批“卓越级智能工厂”。“推动阿胶生产全过程数智转型，经验沉淀为数据，技艺固化为标准，品质稳定成体系，既能守住老字号本心，更能为全行业树立典范。”公司首席信息官丁丰俐说。
研发创新，让阿胶走进年轻人的日常
步入研发创新中心，走廊两侧的实验室里，研究人员俯身在操作台前埋头实验——在这里，阿胶的“身世”将被揭开。
“老祖宗说阿胶补血，到底为什么补？哪种成分在起作用？通过什么路径起效？”段小波说，“正是通过研发，我们才能精准界定药效成分、作用靶点、机制通路，实现从‘知其然’，到‘知其所以然’。”
此前，复方阿胶浆长期作为气血调理用药，始终难以突破临床边界。
2018年，复方阿胶浆相关研究纳入国家重点研发计划，联合全国29家医院，开展临床试验。2024年，国家药监局正式下发“药物临床试验批准通知书”，这意味着，复方阿胶浆正式从“滋补调理用药”迈入了“治疗性药物”的行列。
深耕步伐不止。2025年，东阿阿胶研发投入达3.37亿元，同比增长超六成。丁丰俐介绍，“我们持续加码数字科研，未来将依托AI大模型赋能中药研发、机理挖掘、配方迭代，以数字科技持续破解中药机理复杂、研发周期长的行业痛点。”
科研向内扎根，市场向外生长——
离开研发中心，来到产品展厅。展架上，阿胶不再拘泥于那方熟悉的红盒子，小金条速溶粉、桃花姬阿胶糕、阿胶奶茶……形态各异，包装设计也透着年轻感。
步入一家小店，宋式美学混着咖啡店的松弛感。菜单上，阿胶和年轻人熟悉的各类饮品混搭在一起：阿胶奶茶、阿胶拿铁、阿胶牛乳茶……
“以前觉得，阿胶是给我妈那辈人准备的，现在我也爱上了。”一名年轻女顾客说，“跟朋友说出来喝杯‘阿胶拿铁’，挺酷的。”
“过去，阿胶的消费标签固化、受众圈层狭窄，多集中于中老年女性群体。如今，依托数字化用户洞察体系，企业精准捕捉年轻群体、细分人群的健康需求，开发各类新产品，让老字号适配新时代生活方式。”企业市场与品牌部产品总监郭锴腾说。
老字号何以长青？东阿阿胶董事长程杰认为，真正的传承，是守住匠心根脉、拥抱时代变革，以古法铸品质、以科研破壁垒、以生态拓边界，千年阿胶才能历久弥新。
2025年，东阿阿胶营业收入67亿元，同比增长13.17%；阿胶块占市场份额约70%，终端销售规模同比增长约14%。
炼胶车间内，胶汁依旧翻涌，老师傅抬手挂旗、分寸不乱，用匠心守住品质底色；小店里，又有一批年轻人走了进来，说笑声间，扫码、下单。一块阿胶，正以全新姿态融入烟火、接续新生。（记者 李 蕊）
《人民日报》（2026年07月29日第19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