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科研最怕的是‘成功’”

宁波天生密封件有限公司展厅内展示的C型密封环。

本报记者 蒋雨师摄

人物小传：励行根，1962年生，浙江慈溪人，自学大专学历，宁波天生密封件有限公司创始人兼总工程师。他带领企业打破美国长达半个世纪的核电密封技术垄断，荣获国家科技进步奖二等奖及国家技术发明奖二等奖，两次入选中国工程院院士有效候选人。三十四年专注密封件研发，被誉为“中国静密封领域的破壁人”。
宁波天生密封件有限公司成立于1998年，位于浙江慈溪，是中国最大的静密封制造厂商之一，国家高新技术企业、制造业单项冠军企业。公司专注于核工业、航空航天、船舶等领域的密封件研发制造，其核反应堆压力容器C形密封环入选国家制造业单项冠军产品名单，核心产品国内市场占有率约70%。
2026年7月，公司凭借“协同创新圆”质量管理模式荣获浙江省政府质量奖。从“跟跑”到“领跑”，天生密封件用一枚小小的密封环，守护着大国重器的安全运行。
2016年9月18日，浙江秦山核电站。
方家山1号机组反应堆压力容器缓缓打开，在场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这是一次“大考”——国产金属C形密封环在使用一个周期后，能否经受住核反应堆极端环境的考验？
6小时后，专家组宣布：密封件完全符合核电站安全标准。
励行根站在一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一刻，他等了整整8年。
这枚直径四米多的金属环，看似普通，却是核反应堆防止放射性物质泄漏的关键屏障。在此之前的半个世纪里，这项技术被美国公司秘而不宣，全球只有美国能够生产。中国核电站每年都要为此支付高昂的进口费用，还要忍受“雷打不动15%的涨价”和无法确定的交货期。
“关键核心技术是要不来、买不来、讨不来的。”励行根把这句话刻在了心里，也刻进了企业的骨子里。
从“被卡脖子”到“自己造”
励行根与密封件的缘分，始于1998年。
那一年，他在慈溪创办了宁波天生密封件有限公司，从石墨密封垫片做起。企业虽小，但他的眼界不小。2004年，秦山核电站管道法兰招标，天生密封件凭借过硬的技术中标，从此进入了核电领域的大门。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2007年。
那一年，秦山核电站举行密封垫片招标，天生密封件以高出美国公司20分的显著优势中标。然而，美国公司随即以“不提供C形密封环”要挟，要求更改中标结果。彼时，中国没有一家企业能生产核密封环，一旦美国断供，后果不堪设想。
无奈之下，秦山核电站只好决定同时购买中美两国公司的产品。
这个消息深深刺痛了励行根。他当场表态：“给我5年时间，我倾家荡产也要把这个密封环攻克下来！”
话虽如此，从零开始挑战被封锁了半个多世纪的技术，谈何容易？密封环长期工作于343℃高温、15.5MPa高压、高辐射的恶劣环境，材料配方、结构设计、制造工艺，每一个环节都是“无人区”。
励行根带着团队一头扎了进去。光是材料就研究了十几年——核反应堆里的密封环，材料中的氯离子、硫离子、卤素含量必须严格控制，否则会影响反应堆寿命。他跑遍了国内的高校和科研院所，联合清华大学、浙江大学、宁波材料所的专家协同攻关。
“我们是一个小企业，不可能面面俱到。但我们可以做‘总包’，把核心的东西捏在自己手里，把不同的课题分包给高校和科研院所。”励行根独创的“科研总包”模式，让这家百余人的企业拥有了撬动全国科研资源的能力。
2015年12月3日，国产C形密封环终于在秦山核电站方家山1号机组实现装机应用。那一天，距离他许下承诺，过去了8年。
“从失败中找到真正的原因”
走进天生密封件的展厅，形状各异的密封件产品琳琅满目。从核反应堆压力容器密封环，到航空发动机异型密封、刷式密封，再到光刻机密封件，每一件产品背后都凝结着数十年的技术积淀。
“你看这个东西，好像很简单，但其实非常复杂。”励行根拿起一枚密封环说，“和国外的差距主要在寿命上。人家的能用1万小时，你的两三千小时就坏了，问题出在哪？材料。”
为了攻克材料难题，他建立了一套独特的“失败验证”机制。每一个新产品都要经过成千上万次的模拟实验，通过“切香肠”式的方法将产品拆解成数百个样品，再用网格化交叉验证法筛查瑕疵。“做科研最怕的是‘成功’，”他说，“因为成功会让你忽略失败的因素。我们要做的，是从失败中找到真正的原因。”
正是这种近乎苛刻的严谨，让天生密封件的产品性能不断突破。在核聚变装置“小太阳”的密封项目中，美国公司的产品泄露率达到负9次方，而天生密封件的产品达到了负11次方，整整高出两个量级。
“企业小不要紧，要有所作为”
2017年前后，美国公司多次来到天生密封件，提出收购意向。从1个亿到6个亿，价格一路攀升，最后甚至说“多少钱都可以谈”。
励行根的回答只有两个字：不卖。
“我们好不容易把技术做出来了，打破了他们的垄断，如果卖给美国人，那不是又回去了吗？”励行根说。
这不是一句口号。早在十多年前，就有朋友劝他去做房地产，他拒绝了。企业赚来的利润，他几乎全部投入了科研。他说：“企业小不要紧，要有所作为。”
如今，天生密封件的产品已广泛应用于国内30多座核电站，推动进口同类产品价格下降70%。从核电到航空，从光刻机到核聚变装置，这家“小个子”企业正在越来越多的“大国重器”中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
2026年7月，天生密封件凭借“协同创新圆”质量管理模式荣获浙江省政府质量奖。
励行根说，他这辈子就做了两件事：一个是管道密封，一个是压力容器密封。但就是这两件事，让中国核电静密封件实现了100%国产化，让“卡脖子”变成了“中国造”。“没有质量，一切归零。”这是他常挂在嘴边的话，也是他用34年践行的信条。（本报记者 宋 飞 刘军国）
《人民日报海外版》（2026年09月09日 第 1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