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载东方的千年智慧

（以“和”字为例的汉字字体演变）

泱泱中华，历史悠久，文明博大。作为中华文明传承的标志，汉字见证着中华民族的发展历程，蕴藏着中华文化的基因密码，彰显着中华文化的独特神韵，是中华文明乃至世界文明的瑰宝。本期特别报道，让我们一起走近汉字，领略汉字古老而恒新的独特魅力。

——编  者

打开汉字的N种方式

对于每天书写的汉字，你的了解有多少？除了用来写，你知道汉字还可以用来做什么？这些问题有成千上万种答案。汉字可以是每个人日常书写、阅读的文字，也可以是雅俗共赏的书法篆刻；可以是博物馆内刻于甲骨上的字符、青铜器上的铭文；也可以是生活中工艺品、日用品、玩具、文具、服装的设计元素……汉字的世界包罗万象，藏着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文明密码、生活智慧和创造活力。
在2026年“国际中文日”到来之际，请跟随记者一起走近汉字，打开汉字的不同面向，探寻汉字从古至今充满活力的“长寿基因”与“青春秘诀”。
文化之根 文明之脉
一片甲骨惊天下。1899年，一个偶然发现如惊雷般，揭开了一个沉睡王朝的神秘面纱，将殷墟甲骨文带到世人面前。这个在中华文明乃至人类文明发展史上具有划时代意义的重大发现，确立了汉字的源头，为人们呈现了一个更加浩瀚深邃的汉字世界。
如今，在河南安阳，距离殷墟数公里之外，一座以文字为主题的国家级博物馆——中国文字博物馆，通过研究、陈列再现了甲骨文发现的历程。在这里，依托数千件相关文物，人们可以直观地看到汉字的演变过程。
“汉字萌芽于史前，形成于夏商之际，成熟于殷商，是中华文明漫长演进的结晶。”中国文字博物馆副研究员王双庆向记者介绍。
在中国，关于汉字起源，有一个美丽的传说——仓颉看到鸟、兽的足印各不相同，受启发创造出象形文字。这尽管只是传说，却道出了汉字萌芽阶段“依类象形”的特点。
“华夏先民将天地万物、自然生活凝练为文字符号系统，这与中华文化‘天人合一’的哲思一脉相承。”王双庆表示，汉字以形表意、以义载道，将自然规律、伦理观念、社会秩序融入字形之中，承载着中华民族独有的思维方式与价值认同，是中华文明的根脉和载体。
数千年来，中华民族用文字书写铭文、典籍，记录着绵延不断的中华文明；创作诗词歌赋、书法篆刻，标注着中国人的精神气度、美学高度；设计“烧脑”游戏，如字谜、飞花令、拆字令等，形成了源远流长、博大精深、多姿多彩的汉字文化。
今天，走进陕西宝鸡青铜器博物院，从西周时期青铜酒器何尊的122字铭文上，可以找到迄今为止“中国”一词最早的文字记载；走进浙江绍兴兰亭书法博物馆，可以多维度感受中国书法艺术的雄浑气象；走进河南安阳中国文字博物馆，一部脉络清晰的汉字发展史、汉字民俗史，全景式展现在眼前。
“汉字之所以长盛不衰，成为世界几大古老文字中唯一存续并使用至今的文字体系，主要原因是汉字与中华文明紧密相连，文明的连绵不绝决定了文字的不断延续，文字的不断延续又维护了文明的绵延赓续。另外，汉字的构造及其表现出的强大功能，也是其可持续发展的优势所在。”清华大学出土文献研究与保护中心主任、中国文字博物馆馆长黄德宽表示。
历久弥新 生机勃勃
随着时代发展和社会生活变迁，汉字仍然不断演进、变革，展现出蓬勃生机。
一方面，随着新事物、新观念的出现，汉字的字意不断丰富，字数也在持续增加。从甲骨文中的4000多个单字符号，到汉代《说文解字》中的9300多字，再到当代《汉语大字典》已收录汉字单字6万多个。
新增汉字成为解码时代社会风貌的符号。如近代以来，科学技术快速发展，出现了大量专业术语，新造了一批专业用字，如“熵、砼”等物理与工程领域新造字，“氢、砷、镁”等化学元素新造字。
另一方面，随着新技术、新媒介的出现，汉字从书写方式、形态载体、编码标准、使用场景到文化传播，发生着全面而深刻的变化。“汉字主动适应现代化，完成信息化、数字化转型，在互联网时代依然高效易用。”王双庆说。
当下，随着博物馆热、非遗热、国潮热持续升温，与汉字相关的艺术设计、教学设计、生活设计等大量涌现，日益融入人们的现实生活，成为触手可及的文化风景与美学日常。
在清华大学中国古文字艺术研究中心，古文字早已被纳入“设计学”坐标，成为制作精美的甲骨文镂空屏风、造型感与实用性兼具的画笔架、妙趣横生的二十四节气动画等设计作品，呈现于线上线下，应用于日常，并集结成展览展示给不同国家和地区的民众。
在安阳的1600多所中小学校，每天课间做一套甲骨文广播体操，已经是学生们日常坚持的运动。这套体操以肢体演绎19个甲骨文字，既能锻炼身体，又能帮助“识字”，不仅在河南全省中小学推广，同时也在北京、山东、四川、云南、广东、香港等十余地推广，深受广大师生与民众的喜爱。
将甲骨文融入桌游，用缂丝技艺生成汉字⋯⋯由中国文字博物馆等机构主办的中国国际汉字文化创意设计大赛，不断刷新人们对汉字的想象力。大赛自2015年创办以来，已成功举办5届，累计评选优秀作品约500件，成果转化落地近200款，涵盖生活用品、益智玩具、办公文具等多个领域。其中，由古文字“鼎”衍生出的“鼎喵”系列文创，成为具有辨识度的汉字文化IP，商息铜鼎系列、印象书签、甲骨文魔方等产品成为“中国好礼”。
拥抱世界 融入世界
为纪念“中华文字始祖”仓颉的贡献，联合国将每年谷雨节气定为中文日。中文日的设立，也呼应了全世界掀起的“中文热”。
据中国教育部数据显示，全球已有90个国家将中文纳入国民教育体系，学习和使用中文的人数已接近2.1亿。
在王双庆看来，“中文热”是中国综合国力提升、中华文化吸引力增强的必然结果，也是文明互鉴的生动体现。“中国有广阔的发展机遇，学习中文意味着个人有更多机会，此外汉字承载的东方智慧、审美情趣与生活哲学，对世界具有独特的吸引力。”王双庆说。
在海外，汉字带来不同文化的共鸣。
2025年9月，在泰国曼谷朱拉隆功大学举办的一场汉字艺术节上，泰国学生威猜在体验木活字印刷后，兴奋地展示自己的作品：“这让我体会到了中国古人的智慧，太奇妙了。”
2025年“国际中文日”期间，中国文字博物馆将“字里行间——汉字中的文明密码”主题展览带进联合国总部，展览展示了近100个精选汉字，用原创插画、AR技术再现中国商周历史时期的社会景观，激发起外国人学习汉语和中国文化的兴趣。
汉字还激荡出更多创意思维与多元表达。
去年，中国教育部中外语言交流合作中心发起的汉字创意书写主题视频征集活动中，来自72个国家的参赛作品创意涌动，菲律宾大学孔子学院的学生将甲骨文转化为动态肢体语言，兰州大学埃及留学生用拓印技艺呈现汉字“福”……
今年3月，在意大利米兰时装周上，意大利设计师弗朗切斯卡·利贝拉托雷将“水”“山”“心”等甲骨文元素融入时装设计，给观众留下深刻印象。
“汉字及其承载着的中华文明，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不断吸收不同民族和域外文化的精华，经历着不断的自我丰富、创新和发展。”黄德宽表示。
王双庆相信，随着海外“中文热”的持续升温，学习中文、使用中文群体的增多，将给汉字带来更多活力，“汉字也将像历史上吸收外来元素一样，不断自我更新，以更开放的姿态拥抱世界、融入世界”。
（本报记者 郑娜 赖睿）

探寻汉字艺术设计的创新之路

汉字是中华文明的重要视觉符号，也是全球唯一延续数千年未曾中断的自源性文字体系。它兼具信息传递、审美体验与文化传承三重功能，承载着中国人的思维方式与哲学观念，为世界文字史贡献了独特的文化智慧。
《说文解字·叙》说：“仓颉之初作书，盖依类象形，故谓之文。”其中的“类”有物类和事类，“象”有具象和抽象，“形”有实形和虚形，这些形体来源于某个客观事物的“物像”，这使得汉字的每一个“部件”均具备了会意、象形的特点。因此，汉字可以被拆分出众多不同的解释，有时还可以把这些拆分的信息连接起来，产生新的叙事性整体。
汉字不仅是记录中华文明最重要的符号载体之一，其本身也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汉字文化的传承、创新与传播，对赓续中华文脉、弘扬中华文明起着重要作用。
汉字设计作为汉字文化的具象表达，始终贯穿于古今社会发展之中。传统的汉字设计内涵极为丰富，广泛应用于文化、经济、民生等方方面面，积累了无数珍贵的文化遗产。现代汉字设计在字体字库设计、美术字设计、标志设计等方面不断焕新，助力知识文化传播与社会生活应用。
甲骨学家董作宾主张在研究性与艺术性之间建立动态平衡，以保持传统文化在大众传播中的“活性”。对此，我深受启发。1999年，我开始参与“艺术与科学”国际活动，并创作具有现代装饰性的数字化甲骨文系列作品，开启了自己汉字艺术设计的探索之路。我积极向相关领域专家学者请教学习，与文字学领域跨界融合，设计创意在形式美的基础上保证学术的严谨性。
在方法论层面，我从诗词格律的限定性美学生成机制中，转译出一种设计方法论——在结构约束中寻求统一与变化的平衡，即“格律设计观”，这也是创作具有网格秩序与装饰风格甲骨文字形使用的方法。
在我看来，汉字的艺术设计，不仅是一种艺术表达和设计智慧，更已融入衣食住行等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有着丰富的历史印迹和文化内涵。我以甲骨文为中心，完成了从视觉复原到艺术化转译的系统工作，推出了首款甲骨文设计字库、甲骨文表情包，以及《甲骨文·从军行》《甲骨文·宇宙》《甲骨文·廿四节气》等数字艺术交互作品。我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助力甲骨文从冷门绝学成为大众传播热点，使古老文字重新进入年轻人的日常视野。
近年来，国内外一系列与汉字相关的展览活动，如2018年湖北美术馆“汉字·格律”全国巡展、2025年法国商博良世界文字博物馆“笔触之艺：中国古文字视觉艺术展”等，收获广泛关注。特别是一些国外展览，让我深切感受到，当地观众借助汉字艺术这一“文化纽带”，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汉字是中国伟大的创造，也是世界文明的瑰宝。它历经数千年而未曾中断，至今仍保有蓬勃的生命力。2026年“国际中文日”也是中国的谷雨节气前夕，我创意、策划并实施的“汉字智慧：中国汉字文化设计传播展”在法国巴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部举办，以“汉字起源与发展”“汉字构形与结构”“汉字装饰与美化”“汉字创新与文化传播”四部分，面向不同文化背景的各国观众特别是中文爱好者和学习者，系统呈现汉字背后的造字智慧、美学观念、装饰方法与文化内涵，展现汉字文化在书法艺术之外的更多魅力。展览力求让观众通过汉字感知中国文化的深层逻辑与精神特质，实现从“汉字认读”到“文化共情”的中文学习进阶，助力中国汉字文化海外传播。未来，我也将继续深耕汉字设计学这一交叉学科，以严谨的学术研究与创新的设计实践，不断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贡献自己的力量。
（作者系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清华大学中国古文字艺术研究中心主任 陈楠）

汉字不仅是一种工具，更是一种世界观

1969年，我在巴黎第八大学修读哲学期间首次系统接触汉字。彼时，西方语言学主流范式将文字视为语言的“次级记录”，而汉字的表意特性让我发现并非如此：一个不会中文发音的人，仍可能理解“日”“月”“休”等字的含义，这说明汉字并非语音的附庸，而是一种自足的意义载体。这也成为我此后“字本位”教学法的学术基础。
在西方语言学传统中，文字的价值往往被压缩为语音的转录工具。但我始终认为，每一个汉字都是形、音、义三位一体的符号，其视觉形态直接承载概念信息，与哲学、伦理、美学存在天然亲缘关系。一个“人”字，不仅是象形，更隐含直立行走的意味；一个“信”字，以“人言”为构型，将诚信与言语行为直接绑定。这种构形逻辑使汉字使用者在识字中接受思维训练——在具象中把握抽象，在有限中体认无限。汉字不仅是一种工具，更是一种世界观。
汉字也是一种具有象征意义和艺术价值的文化符号。汉字的独特性、诗性和美学价值，对于吸引学习者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直到今天，汉字具有的多重魅力，仍是很多人选择学习汉语的重要原因。每一个汉字背后，都包含丰富的学问和文化知识，这使得汉字教学可以独立成学，而不仅仅是辅助语言的工具。在法国教授汉语时，我曾开设汉字课程，汉字课程往往可以延续一年甚至更久。作为首任法国国民教育部汉语总督学，我曾提议为儿童提供基础汉字启蒙教育，以启发心智、锻炼记忆力，这种学习为孩子们埋下了一颗种子，塑造了他们看待世界的另一种文化视角，帮助他们在未来拥有更开阔的文化视野。
在几十年的跨文化研究中，我越来越倾向于将汉字理解为一种“被构造的视觉系统”。每一个字都必须在有限空间内完成形、音、义、空间比例、视觉重心的多维度整合，这本质上是一种设计行为。中国人几千年来在日常器物、建筑标志、商业推广中不断实践着这种设计。比如清华大学教授陈楠，他对甲骨文等古文字艺术进行了系统的视觉复原与创造性转化，促成了传统与现代、学术与创作、考据与表达相融合的跨学科范式。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长期致力于文化多样性保护与人类共同遗产传承。汉字作为世界上唯一延续数千年未中断的表意文字系统，其价值理应进入国际人文对话的中心视野。作为汉学家，我也非常愿意为推动汉字这一世界文化瑰宝获得更广泛的国际认知贡献力量。
汉字是中国伟大的创造，也是世界文明的瑰宝。它提供了一种以形见意、以有限纳无限的思维范式。在世界文明多样性面临挑战的今天，这一范式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作者为法国汉学家、首任法国国民教育部汉语总督学、欧洲汉语教学协会名誉会长 白乐桑）
统筹：李舫  张意轩
策划：郑娜  钟金叶  赖睿
版式：徐颖
（画面部分元素为艺术化呈现）
《人民日报海外版》（2026年04月14日 第 06-07版）